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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波荡漾的中庭宛如变成大型水槽。父亲看到青苔和细长的竹叶断片在空中漂流,小庙旁的竹丛像生物般蠢动。玻璃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水从缝隙间流到走廊上。仰头一看,水面有光。父亲紧抓住祖父的大手,祖父像金刚力士伫立不动,阴沉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忧虑,凝望着没入水中的中庭。
轻飘飘的和服衣摆在父子面前漂动。父亲屏住气息,摇晃祖父的手,但祖父没有回应,只是一步一步蹒跚地上前。祖父伸出手,触碰从玻璃门缝喷发的水,腥臭难当的水沫溅到父亲脸上。年幼的父亲思心欲呕。
人鱼隐身在摇曳的竹林里,漂浮在蓝色的水中。漂在玻璃门另一边的人鱼,就是自己的母亲。她安详地闭着眼,看起来像在微笑,仿佛被某样东西怀抱住一般。
那是父亲记忆中的事。接下来的部分,父亲就不记得了。
○
我们看到中庭的黑暗如漩涡般旋转,连根拔起的竹子在空中打转,像是有人抓着挥舞一般。四分五裂的小庙残骸打破玻璃门,冲进屋来。孝二郎伯父遮着脸,躲到祭坛后。水流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间流进来。我们抱住祖父的棺木。
最后一根蜡烛熄灭,周围陷入黑暗。
玻璃门被冲垮的声音传来,紧接着拉门也被冲倒了,水流猛烈地灌进和室,撞上了祭坛,分成二股奔流从我们身旁流过。我们四个缩着身体,紧紧攀住祖父的棺木。
一根青竹刺破祭坛,刺伤了弘一郎伯父的额头,血液从裂开的伤口流出,我看到鲜血滴落贯注而下的水流,但伯父嘴巴紧抿,紧抱着棺材动也不动;孝二郎伯父也是紧咬双唇,抓着棺木。
从中庭涌出的奔流愈来愈浩大,撼摇祖父的祭坛,撼动整座宅邸。水沫喷溅,我皱着眉头看着身后。水雾另一头可见庭院的灯光。奔流横越过庭院,将树木挤开,流了出去,有如一条新生的河流。我们就像站在一条水脉当中。我们紧紧缩着身子,尽可能在滔滔的水流中站稳脚步。
在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与水声中,我听到某种生物的咆哮。像是巨兽的咆哮。十分吓人,而且极其悲切。
○
那天深夜,从祖父宅邸喷发的奔流推倒木墙,冲垮石墙,流进了下方的琵琶湖疏水道。疏水道水位瞬间上涨,水流冒着水泡卷起漩涡以琵琶湖为目标逆流而上,连哲学之道都溢满了水。奔流从鹿之谷的永观堂往南禅寺逆势前进,怒不可遏地咆哮着,震撼了砖瓦建造的水路阁。然而一抵达蹴上发电所,奔流像是猝死般失去了气势,流势稳定下来,终究没有流出隧道抵达琵琶湖。
○
祖父晚年在书斋摆了一张床,睡睡醒醒地生活。但父亲兄弟来访时,祖父绝不会在被窝里迎接他们,一定是坐在书斋泛着黑光的沙发上,亮着一双愈来愈凹陷、愈来愈可怕的眼睛。祖父不会吐露半句怯懦的话语,父亲他们也绝不会说一些慰问病体的话,双方大都是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。
二楼面北的书斋仿佛位于湖底,十分阴暗,祖父的体臭弥漫在每一寸空间,就连旧花瓶或书架所在处、满是灰尘的阴暗角落也一样。父亲他们无法长时间待在书斋,而且走动得太勤,祖父还会发脾气。他只允许美里去照顾他。
祖父说:「我想喝水。」美里姐在茶杯装了水送过去。祖父坐起身,蹙着眉头将水含在口中,湿润的嘴唇纠结着,慢慢把水吐在卷起的棉被上。
「都是铁锈味,这水能喝吗!」
祖父气得把茶杯往墙上扔,弯着腰呻吟着。
美里姐搀扶着祖父,祖父瘦骨嶙峋的背宛若爬虫类在她手掌下蠕动着。她摩挲着祖父的背,脸凑过去。祖父留长的白发凌乱,那双闪耀着妖异光芒的眼眸正从发丝间窥探她,她吓了一跳。因为白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瞳并不属于病中的祖父所有,就像是掉入致命陷阱却仍挣扎求生的野兽一般。
「我才不会死!」祖父呻吟着。
他口吐火热的气息,反覆这么说。
祖父后来便陷入昏睡状态,矢野父子和父亲他们赶到了宅邸。祖父在翌日凌晨过世。
○
樋口直次郎亲手打造、历经数次整修的樋口家大宅在东山山麓耸立多年,如今历史已经走到尽头。初冬,拆毁工程在弘一郎伯父的安排下展开。当天,除了父亲和伯父们,我也在场。
货车运走许多碎木,我们在空荡荡的腹地闲逛。没想到那么宽广的宅耶恢复成建地后,感觉意外地小,真是不可思议。穿过原本的玄关,走过记忆中的走廊,我们来到中庭。
那间神秘的小庙已然消失,弯折的竹子残干竖立在青苔和岩石混合的泥地。泥土间可见锈迹斑斑的铁块,扭曲的粗管子往外伸出,简直就像怪物的心脏。这铁块似乎是大型机器的一部分,不过因为受到惊人的力量从内侧破坏,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形。
我们围绕着那机器。弘一郎伯父下巴埋在深蓝色的围巾里,好像觉得很冷。孝二郎伯父穿着圆莲蓬的工作外套,抽着烟。父亲穿着土黄色犬衣,手插进口袋。我伸出手,触摸冰冷铁块上的泥土。
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想起会经阻挠琵琶湖的隧道工程、让工人尝尽辛酸的水脉。眼前的这个铁块,是不是就是抽干水脉的蒸汽帮浦呢?然后,在那个残夏的夜晚,从百年的幽禁中解放的某个东西乘着足以摧毁宅邱的奔流,企图回到琵琶湖,只可惜没有成功。
我伸手探进机器内侧刺破的歪斜缺口,里面黏着几个小盘子大小的光滑圆板。
「那是什么?」
弘一郎伯父看着我手上的东西,问道。
那东西呈半透明,带点蓝色,透过光一看,上面有柔和的波纹。隔着圆板,另一侧的父亲仿佛身处水中。
那圆板略微弯曲,就像巨大的鳞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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